02
天还没亮,我爸苏树仁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不敢看我,低着头絮叨:「净荷,你后妈说得也有道理……你看你一个人,将来带着俩孩子怎么上班?要不,就听她一回……」
「爸。」我叫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,「陈实扬的赔偿款在你那儿放了三十万,那是我和孩子的活命钱。你告诉她,别打这个主意。」
我爸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:「你、你怎么说出这种话?你后妈也是为了你好!」
「为我好?」我笑了,「为我好就要我杀自己的孩子?她昨天还说要给这三十万拿去给社会上的表弟买货车,当我不知道?」
赵馥兰突然推门进来,脸拉得很长:「苏净荷,你这话就没良心了!你那个表弟是我亲侄儿,他买货车跑运输,一年能回本小十万,比你存在银行吃利息强!再说,这钱是给我们苏家用的,你还想带到陈家去不成?」
「陈实扬拿命换的赔偿款,怎么就成了苏家的?」我看着她的眼睛,「妈,你摸摸自己的良心,你逼我打掉闺女,到底是为了我好,还是为了给我叔那三十万腾地方?」
赵馥兰被我噎得脸发白,转头冲我爸嚷:「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,跟婆婆这么说话!我告诉你苏树仁,这家有她没我,有我没她!」
我爸急得搓手:「馥兰,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……」
「孩子?」赵馥兰冷笑,「她肚子里的才叫孩子!两口子都死了,尸首都没找全,她舒舒服服躺在家里白吃白喝,留着俩野种长大好分家产?做梦!」
03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,梦见陈实扬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下朝我招手,还是他活着时那个笑。我问他实扬你回来啦,他说:「净荷,你一定要保住咱的闺女。」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。
隔天早上,赵馥兰破天荒给我煮了碗红糖荷包蛋,还加了一勺猪油。我端起碗的时候,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。我没说话,把碗放下,笑着说:「妈,我恶心,喝不下。」
赵馥兰盯着碗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:「哪儿不舒服?要不要去诊所看看?」
「不用,就是胎动得厉害。」
她哦了一声,把碗端走了。我躺在床上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我的丈夫死了,我的父亲不帮我,我的后妈想害我的孩子。她们以为我不知道,那碗荷包蛋里加了什么药——我闻得出来,是挤胎用的红花。
我没喝,可我心里明白,这条路是躲不过去了。
下午,赵馥兰拿着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子回来,眉开眼笑地在我眼前一晃:「净荷你看,神婆给你算得清清楚楚的,你这一胎啊,左边是男,右边是女!男娃大,女娃小,可不得把小的打掉?不然一胎双子相争,连那个男娃都保不住!」
我拿过单子。说实话,那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连个医院章都没有,就是一张印着乱七八糟图的破纸。但我爸凑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说:「净荷,神婆看胎一向准,要不……」
我把单子放在枕头下,平静地说:「行,我做。」
赵馥兰喜出望外,立刻给她那个开小诊所的表弟打电话。我躺在里屋,听她兴高采烈地说:「建明啊,你姐这胎龙凤胎,你给做减胎术,要多少红包姐都舍得!」
我摸了摸肚子,轻声说:「两个闺女,妈带你们走。」
04
第二天一早,赵馥兰就拉着我出门,我爸跟在后面,堆着笑帮我拎包。我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今天格外安静,好像也知道要发生什么。
「建明那个诊所虽小,但技术好,神婆说了,他做过百八十个减胎手术,都没出过事儿。」赵馥兰一边走一边絮叨,「净荷啊,你别怕,躺上去十来分钟就好,打了那闺女,剩下男娃,将来你老了也有人养老送终。」
我没答话,只是低头看着地面。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,我穿着宽大的孕裙,脚上的布鞋磨得脚后跟生疼。
到了地方,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正经诊所。一间门脸房,门口挂着褪色的「建明妇科」牌子,屋里一股消毒水和霉味。赵馥兰的表弟王建明穿着白大褂迎出来,胖脸上堆着笑:「姐,来了?这位就是净荷吧?快里面躺,我这儿都是熟人,放心。」
王建明妻子范翠翠也在,一个脸涂得煞白的女人,热情地把我往手术台上搀。我扶着台沿坐上去,冷冰冰的铁皮硌得屁股疼。
「姐,你先出去等。」范翠翠对赵馥兰说,「手术的时候不能有外人。」
赵馥兰点点头,又凑到我耳边说:「净荷,别怕,等出来妈给你炖老母鸡汤。」
她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,我看见她嘴角的笑,那种得意的笑,像已经看见我肚子里那个闺女化成了一滩血水。
门关上了。
王建明拿起一只针管,往玻璃瓶里抽药水。范翠翠站在一边,低声对我说:「妹子,你别怪我,你妈塞了两万块红包,你忍一下,完了就不疼了。」
我盯着针管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就在这时,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,一边跑一边喊:「苏净荷?苏净荷在不在?」
我愣了一下。站在门口的女人,是我初中同学,也是我最好的闺蜜,柳鸢。
柳鸢看见我躺在手术台上,脸刷地白了,她几步冲过来,一把按住王建明拿针管的手:「你干什么呢?你要给她做什么手术?」
王建明一愣:「我、我给人做减胎。」
「减胎?」柳鸢转头看向我,「净荷,你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,你减什么胎?」
05
「你说什么?」
赵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听见了动静,猛地推门进来,脸上的笑僵住了:「你胡说八道什么?神婆说了,是龙凤胎!」
柳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刷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:「我看看这是谁说的?这是净荷上周在我们医院做的四维彩超单子,我托了内部人复印出来的。你自己看,两个胎儿,生殖器官都是女婴特征,一清二楚。」
赵馥兰盯着手机屏幕,脸由红变白,由白变青。她转头望向王建明:「建明,你说,是不是龙凤胎?」
王建明擦了一把汗:「姐,你之前给我的那张单子,我、我也没仔细看,就是你自己说是……是龙凤胎……」王建明的声音越来越小,「再说,那单子连个医院章都没有,我哪敢信啊?」
「你放屁!」赵馥兰尖声叫起来,「你之前打包票说你能做减胎,我给你了两万块钱!你现在跟我说你没看仔细?」
柳鸢冷笑着把手机收回去:「赵阿姨,你犯不着跟他吵。我倒要问问你,你那两万块钱买的是什么东西?一没有正规病历,二没有急诊指征,三来,你连孕妇怀的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,就敢把人往手术台上推?」
赵馥兰的腿软了一下,她扶着门框,指着我:「净荷,你不是答应我做手术吗?」
我慢慢从手术台上坐起来,扶着腰站到地上,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「我是说做了。可我也没说是做减胎手术,我就是来做B超复核的。」
赵馥兰瞪着我:「你……」
「妈,你那张B超单子,是找城南那个神婆画的吧?」我平静地说,「那个神婆上周因为造假被派出所抓了。她画单子的时候,拿的根本不是我肚子里的数据,是别人家的。她就是想骗你钱。」
赵馥兰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她忽然腿一软,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,瘫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。
「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那神婆看得很准的……她说了生儿子才能给陈家留后……她说留男打女能保男娃……不可能……」
柳鸢冷冷地补了一句:「赵阿姨,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。跟了你大半年的后闺女,肚子里的孩子都快生了,你连个真假B超都分不清。你这两万块钱,花的可真‘值’啊。我刚才打电话报警了,非法行医和诈骗未遂,你就等着派出所来处理吧。」
赵馥兰的眼睛一翻,喉咙里发出「嗬嗬」的声音,歪倒在地上,彻底没了动静。
06
赵馥兰是被救护车拉走的。王建明两口子被赶来处警的民警带走做笔录,我坐在诊所门口的塑料凳子上,柳鸢蹲在我跟前,眼眶红红的:「净荷,你吓死我了。」我笑了笑,轻声说:「我没事。我就是想看看,她能走多远。」
柳鸢瞪了我一眼:「你拿自己孩子当饵?」
「我不拿命赌一回,往后她还得拿着那些花招逼我。」我摸着肚子,「我姐说了,那碗红糖荷包蛋里搁红花,她端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既然她铁了心要对我闺女下手,那我就顺着她,让她看清她自己是什么人。」
柳鸢叹了口气,站起来:「行了行了,你挺着个大肚子别在这吹风,先回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我得确保两个孩子都好好的。」
我点点头,又低声问她:「那三十万的事,你帮我查得怎么样了?」
柳鸢凑到我耳边:「你婆婆原来在城南银行开了个户头,里面有二十万,是你老公出事前存进去的,挂着你公公的名字。你爸手上的三十万赔偿款,赵馥兰前几天已经转到她一个姓刘的表弟账户上了,走的是理财渠道。我刚托朋友查了,三天内到账,加上你叔手上的两万,差不多够立案标准了。」
「好。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「该我爸做决定的时候了。」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里,屋里空荡荡的。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,脸色灰败。茶几上放着一张存折,是被撕成两半又拼上的那种。
「净荷……」他的声音又哑又低,「我、我对不住你。我不知道你后妈她……她拿着那些钱,是给别人做理财去了。」
我看着我爸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,心口又酸又胀,但还是忍住了眼泪:「爸,你别自责了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,你还要跟着她过日子吗?」
我爸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他的半根烟捻灭在烟灰缸里:「我明天就去办离婚。」
07
民政局门口,赵馥兰死活不肯下车。她抱着车门,脸上的妆糊成一片,冲着窗外的我爸喊:「苏树仁!你没良心!我跟了你八年,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闺女,你现在说离就离?」
我爸站在太阳底下,背着人,声音不大但清楚:「馥兰,你逼着净荷打掉孩子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个当妈的?」
赵馥兰一噎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反驳什么,但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在旁边站着,肚子里的闺女们又开始踢腾,我忍不住弯下腰。柳鸢赶紧扶住我:「咋了?」
「没事,就是胎动厉害。」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,脑子里突然响起陈实扬的声音:「净荷,咱闺女的小名想好了吗?」
我想了想,说:「一个叫苜苜,一个叫蓟蓟,你说了,苜蓿草命贱好养活。」
陈实扬笑了,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发:「行,那就叫苜苜和蓟蓟。等我回来,我天天给你们娘仨做好吃的。」
他回不来了。但这会儿,我站在这儿,浩浩荡荡的太阳底下,我知道我得替他把他闺女们好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。
婚最终是离了。我爸净身出户,把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留给了赵馥兰,赵馥兰的弟弟那个买货车的事因为涉嫌诈骗被立案调查,那二十万被法院冻结。我爸那三十万赔偿款因为来源清晰,最终从理财账户原路退回到我爸的卡上。
回家的路上,我爸坐在副驾驶位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了的布包,递给我:「净荷,这个你拿着。」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,我亲妈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「你妈临走的时候说,这钱是给你嫁妆的。」我爸吸了吸鼻子,「我没用,让那个女人骗了这么多年,还差点让你遭受不白之冤。净荷,爸对不住你。」
我捏着那张照片,指尖微微发抖。照片上我妈的笑脸,像一道旧日的暖光,照得我心里又酸又暖。
08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折腾得太厉害,那天晚上,我肚子开始一阵一阵地疼。疼到半夜,我实在撑不住了,打电话给了柳鸢。
柳鸢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我家,一进门看见我的脸色,啥也没说,拉着我就往医院跑。急诊大夫一检查,说是早产征兆,当即安排住院保胎。我躺在病床上,左手挂着针,右手摸着肚子,两个小家伙一下一下地踢我,心里莫名安定。
第二天下午,柳鸢请了假来看我,坐在床边削苹果:「你爸来了没?」
「去办出院手续了。」我说,「他非说自己接送方便,从家到医院,天天打车来。」
柳鸢把苹果递给我,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,问她:「那个诈骗案,进展怎么样了?」
「赵馥兰那个表弟姓刘的,昨天被带走了。她自己也逃不了干系,串通作假、非法行医的罪名够她喝一壶的。」柳鸢顿了顿,压低声音,「不过你有没有想过,她当初为啥非要把你肚子里的闺女弄掉?」
我想了想:「她就是重男轻女,怕闺女分家产。」
「我问过她老家邻居,她以前在老家也办过一回这样的事。」柳鸢放下水果刀,神情认真,「她娘家嫂子怀双胞胎,她劝人家打掉一个闺女,结果人家没听,后来女儿出生,她嫂子夫家分家产的事儿还是闹得很难看。有人说她以前靠这事儿收过他们村的红包。」
我愣住了:「你是说……她靠给人劝打胎谋利?」
柳鸢点点头:「我听一个退休的村干部说的,她年轻的时候就干过一阵子这缺德营生,后来嫁给你爸,才不干了。这回她故技重施,一方面是想坑你的钱,另一方面,怕是也有人给她递了红包。」
我攥了攥拳头:「那这案子,能把她判了?」
「够呛,得看检察院怎么定性。」柳鸢说,「但好歹现在你爸跟她离了,你不用担心有人再趁你怀孕动手脚了。」
我点点头,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,摸了摸肚子:「苜苜,蓟蓟,你们乖,等妈妈出院了,带你们去你们爸爸坟前看看。」
09
在医院躺了整整十天,我终于被大夫批准回家休养。我爸把老房子卖了,用卖房的钱在城南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户上挂着亲妈生前买的浅蓝色窗帘,床头柜上摆着陈实扬的遗照和一张我高中毕业时的照片。
「净荷,你看看缺什么,爸给你买。」我爸搓着手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。
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。我深吸一口气,说:「爸,你坐下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我爸坐到床边,目光忐忑。
「我跟净荷说了,以后你愿意管我们娘仨,你就管;你不愿意管,我也不逼你。」我顿了顿,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,将来苜苜和蓟蓟无论跟谁说话,都不要再说她们是拖油瓶。她们是我生的,是陈实扬的孩子,不是任何人的累赘。」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反反复复地搓着那双粗糙的手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哑着嗓子说:「净荷,爸爸记住了。往后这话,谁再说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」
那一刻,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。我的肚子越来越大,苜苜和蓟蓟在肚子里踢得越来越有力,我常常坐在阳台上,跟她们说话:「你们听好了,你们的爸爸叫陈实扬,他是个好人,对妈妈很好,很疼你们。他没能看见你们出生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所以你们要好好长大,替他去看看这个人间。」
10
预产期前一周的一个晚上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接通之后,对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「净荷,是我。」
我听出来了,是赵馥兰。
「你有事吗?」我语气平静。
「我……我出来之后,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」她声音发颤,「你爸把房子卖了对不对?我一分钱也没落着,他把我赶出来了。」
「房子卖了,钱是给我和我爸租房子用的,跟你没关系。」
「我知道我知道,我就是……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我就是想问一句,你肚子里的孩子,还好吗?」
我摸了摸肚子,说:「挺好的。」
「那……那我挂了。」
「等等。」我叫住她,「如果你是要说句对不起,你可以说。如果你还想问我,当初为什么明知道你的B超单是假的还跟你去诊所——那我告诉你,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闺女们不欠你的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,才听见她哽咽着说了一句:「对不起。」
我挂断了电话。窗外暮色四合,晚风轻轻吹过来,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动得特别欢畅。我想,她们也知道自己安全了。
11
苜苜和蓟蓟出生那天,是六月十五号。
我躺在产房里,疼得声音都变了。柳鸢穿着蓝色手术衣守在我旁边,一个劲儿给我加油:「净荷,使劲!看见头了!小闺女可白净了!」
我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,然后,我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啼哭。紧接着,又是一声,比第一声还要响亮。
护士把两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抱到我面前,我低头看着她们皱巴巴的、红通通的小脸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「苜苜,蓟蓟,你们好呀。」我声音发抖,「我是妈妈。」
柳鸢在旁边抹眼泪:「净荷,你太厉害了,你看她们多有劲!」
产房的门打开,我爸穿着隔离服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,看见我出来,他的眼泪也下来了:「净荷,你受苦了。」
我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轻轻笑了笑:「爸,你当姥爷了。」
12
坐月子那段日子,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安心的日子。
白天洗尿布、喂奶、哄睡,晚上隔两个小时就要醒一次,经常是天还没亮就听见俩闺女此起彼伏地哭,我躺在床上,手忙脚乱地左边哄完哄右边。我爸拎着小奶锅在厨房里熬汤,柳鸢隔三差五地跑来看我,带一袋子尿不湿和两箱奶粉。
有一次半夜,我实在熬不住,抱着蓟蓟坐在沙发上发呆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委屈。我低下头,额头抵着蓟蓟软乎乎的小脸,闭着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「净荷,你干啥呢?」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:「没事,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想实扬了。」
我爸叹了口气,走过来,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你想他就哭出来,别憋着。他要是看见你带着俩闺女过得好好的,他在那头也放心了。」
我看着窗外,天边有一条细细的鱼肚白渐渐亮起来,橘红色的光洒在窗帘上,温柔得不得了。
「嗯。」我点点头,「我会好好过的。」
13
转眼到了孩子百天。
我在城南租的那个小房子里,办了一个不大的庆贺宴。我爸下厨炸了带鱼,炖了老母鸡汤,柳鸢带来了两盒乳酪蛋糕。苜苜穿着粉色的小爬爬服,蓟蓟穿着淡蓝色的,并排躺在婴儿车里,挥舞着小手,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「来来来,苜苜蓟蓟,看镜头!」柳鸢举着手机,「咯咯咯」地逗她们,「谁先笑,姨姨买糖葫芦给你们吃!」
苜苜咧开嘴笑了,蓟蓟也跟着动了动小拳头,我爸蹲在旁边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天下午,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手机忽然响了一声。我划开屏幕,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:「净荷,听说孩子出生了,恭喜你。我走了,回老家去了。你好好带孩子,对不起。」
扔下手机,我看了很久的窗外。阳光落在我怀里苜苜的小脸上,她咕哝了一声,伸出小手抓住了我垂下来的头发。我忍不住笑了笑,低头亲了亲她软乎乎的小手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泛光的河流。
陈实扬,你看,我们的闺女们,平安出生了,健健康康的。
14
日子一天天地过着。
苜苜和蓟蓟三个月的时候长了第一颗牙,五个月的时候能翻身,七个多月的时候开始学爬,苜苜爬得快,蓟蓟慢悠悠的,但每次蓟蓟爬不动了,苜苜就停下来等她,两个小家伙头碰头地拱在一起。
我找了个半天的文员工作,公司离家不远,每天早上骑电动自行车送两个孩子去小区门口的托育园,晚上下班再接回来。我爸每天下午准时去接孩子,推着双人婴儿车在小区里遛弯,逢人就说:「我闺女,双胞胎!可可爱了!」
赔偿款的三十万,我存了二十万定期,留了十万做日常开销。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两千块生活费,剩下的都存起来,将来给苜苜和蓟蓟上学用。
有天傍晚,我坐在沙发的边上给两个丫头念绘本,念着念着,电话响了。
「净荷,你看新闻了没?」柳鸢的声音带着笑,「赵馥兰那个案子判了,诈骗和非法行医的证据都齐了,判了两年缓刑三年,她那个表弟刘建明判了一年。王建明两口子也被取缔了行医资格,罚了款。」
我哦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正趴在怀里揪我纽扣的蓟蓟,轻声说:「知道了。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就行。」
挂断电话,苜苜从沙发上爬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,仰着小脸叫了一声:「妈……妈妈!」
我愣了一瞬,然后鼻子一酸,眼眶热热的。我弯下腰,把苜苜抱起来,又腾出另一只手,把爬过来的蓟蓟也搂进怀里。夕阳从窗子洒进来,把两个小丫头的头发染得金灿灿的。
我搂着她们,轻轻地说:「嗯,妈妈在呢。妈妈永远在呢。」
窗外的晚风裹着楼下小公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,飘得又远又轻。我怀里的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地闹腾着,仿佛在说——妈妈,你看,我们好好长大了,你也是。14
日子一天天地过着。
苜苜和蓟蓟三个月的时候长了第一颗牙,五个月的时候能翻身,七个多月的时候开始学爬,苜苜爬得快,蓟蓟慢悠悠的,但每次蓟蓟爬不动了,苜苜就停下来等她,两个小家伙头碰头地拱在一起。
我找了个半天的文员工作,公司离家不远,每天早上骑电动自行车送两个孩子去小区门口的托育园,晚上下班再接回来。我爸每天下午准时去接孩子,推着双人婴儿车在小区里遛弯,逢人就说:「我闺女,双胞胎!可可爱了!」
赔偿款的三十万,我存了二十万定期,留了十万做日常开销。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两千块生活费,剩下的都存起来,将来给苜苜和蓟蓟上学用。
有天傍晚,我坐在沙发边上给两个丫头念绘本,念着念着,电话响了。
「净荷,你看新闻了没?」柳鸢的声音带着笑,「赵馥兰那个案子判了,诈骗和非法行医的证据都齐了,判了两年缓刑三年,她那个表弟刘建明判了一年。王建明两口子也被取缔了行医资格,罚了款。」
我哦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正趴在怀里揪我纽扣的蓟蓟,轻声说:「知道了。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就行。」
挂断电话,苜苜从沙发上爬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,仰着小脸叫了一声:「妈……妈妈!」
我愣了一瞬,然后鼻子一酸,眼眶热热的。我弯下腰,把苜苜抱起来,又腾出另一只手,把爬过来的蓟蓟也搂进怀里。夕阳从窗子洒进来,把两个小丫头的头发染得金灿灿的。
我搂着她们,轻轻地说:「嗯,妈妈在呢。妈妈永远在呢。」
窗外的晚风裹着楼下小公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声,飘得又远又轻。我怀里的小家伙们叽叽喳喳地闹腾着,仿佛在说——妈妈,你看,我们好好长大了,你也是。
15
苜苜和蓟蓟两岁那年秋天,我考下了会计证,从文员转成了公司的财务助理。工资涨了一截,日子更宽裕了些。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办公室,中午休息的时候过去看看账目,晚上下班再骑车回家接孩子。
我爸身体不如以前了。他年轻时在厂里落了腰病,一入秋就疼得直不起来。我怕他接送孩子太累,把托育园改成了全托,早上送下午接,中间他自己在家歇着。
有天周末,我带着两个丫头回我爸那儿吃饭。一进门,就看见桌子上放着半袋子红枣,边上搁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。
「爸,谁给你买的东西?」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我爸脸上浮起一层别扭的红,支支吾吾地说:「楼下的……你王婶。」
我一愣。我爸住的这栋楼,楼下确实住着一个姓王的婶子,前几年老伴没了,儿女都外地工作,平时一个人在家。
「王婶送你的?」我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我爸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:「就……就上次我去楼下借酱油,她看我腰不好,给我拿了袋红枣,说泡水喝好。你别多想,就是邻里之间,没啥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但当天晚上回家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趁着午休,我给柳鸢打了个电话。柳鸢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:「净荷,你爸要有第二春了?这可是好事啊!」
我也忍不住笑了笑:「我就是觉得,他这辈子够苦了,要真有个说话的人,我替她高兴。」
16
王婶叫王桂芬,六十一岁,退休前是小学老师,说话温温柔柔的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她有个儿子在广州定居,一年回来一次。
我爸和王婶的事儿,是那年冬天正式挑明的。那天下了大雪,我带苜苜和蓟蓟去给我爸送热汤,一进门,看见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我爸那件棉袄的扣子。
我爸在旁边看电视,表情有点局促。见我进来,他腾地站起来:「净荷,你来了!快、快坐!」
王桂芬也站起来,脸微微发红:「净荷来了,我正好给你爸补个扣子,他这扣子要掉了,他自己不知道。」
「王婶,谢谢你。」我放下汤锅,笑了一下,「这扣子确实该补了,我爸自己笨手笨脚的。」
王桂芬哎了一声,低头又开始缝。缝完了,把棉袄叠好递给我爸,说:「树仁哥,那扣子我用了双线,结实,你穿着放心。」
我爸接过去,喏喏地应了一声。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,突然有点想笑。
晚上回家,我躺在床上想了想,给王桂芬发了一条微信:「婶子,我爸那个人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但他心里热。你要是愿意,以后常来坐坐,我带着俩孩子也欢迎你。」
过了好半天,王桂芬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,后面跟着一句:「那我可就常来了。」
17
第二年春天,我爸和王桂芬去民政局领了证。那天没办酒席,就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。我带着苜苜和蓟蓟,王桂芬的儿子也从广州赶了回来,一见面就握住我的手说:「净荷姐,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挺孤单的,以后有苏叔陪着,我就放心了。」
我爸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,端着茶杯,话都说不利索:「桂芬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,我就知足了。」
我看着他们俩并肩坐在沙发上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。我爸这一辈子,年轻时候没了媳妇,中年又遭了赵馥兰的骗,到了晚年,总算遇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苜苜突然问我:「妈妈,姥爷和王奶奶是不是要结婚了?」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「已经结了呀。」
蓟蓟在旁边歪着脑袋:「那以后我们是不是有俩奶奶了?」
我被闺女们逗得直笑,蹲下来搂住她们:「对,一个奶奶在天上,一个奶奶在楼下。」
苜苜想了想,说:「那挺好的。」
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,没说话。窗外月色溶溶,晚风轻轻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花香,两个孩子在我怀里渐渐睡着了。
18
转眼又过了两年。苜苜和蓟蓟四岁,上幼儿园中班了。
有天下午放学,蓟蓟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,仰着小脸问:「妈妈妈妈,今天老师让我们说最想感谢的人,我说了妈妈,老师问为什么,我说因为妈妈最辛苦。老师夸我是个好孩子,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。」
我蹲下来,看着她额头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,眼眶一热。我转过头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磨旧了布包,里面放着陈实扬的照片。
「苜苜,蓟蓟,过来。」我朝两个闺女招了招手。
苜苜和蓟蓟跑过来,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照片。我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憨厚的男人,说:「这个人是你们的爸爸,他叫陈实扬。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,可惜没能等到你们出生。但他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们呢。」
蓟蓟歪着头:「那他为什么不来陪我们?」
我轻轻按了按她的头:「因为他要变成星星,在天上保护你们呀。」
苜苜忽然睁大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:「妈妈,这颗糖是爸爸给的吧?我今天在幼儿园捡到的,老师说不是她藏的。」
我看着那颗糖,怔住了。我低头接过来,剥开糖纸,看见里面是一颗苹果味的水果糖。陈实扬以前最爱给我买这种糖。我掰开,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窗外的晚风吹过来,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个孩子的小脸上,她们正仰着头,一个劲儿地望着我笑。我低头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很久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像极了那个初夏我站在诊所门口时,抬头望见的那片天空。
那是陈实扬离开的那个季节,也是我们的两个小姑娘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季节。赵馥兰的算计没能得逞,神婆的谎言也被揭穿,这些陈年旧事像风一样吹过了,留下的是院子里新抽了芽的桂花树,是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,是我爸和王桂芬在楼下细声细气的说话声。
手里的糖纸在夕光里折出一点亮晶晶的碎光,苜苜和蓟蓟牵起我的手,一左一右地拉着我往厨房走:「妈妈,我们饿了,想吃你做的蛋炒饭!」
我弯下腰,把她们一边一个搂进怀里,贴着她们软软的发顶,轻轻地说:「好,妈妈给你们做。」
两个闺女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,窗外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,傍晚的天空蓝莹莹的,缀着几颗刚亮起来的小星星。我的手里,还握着那颗水果糖的糖纸,像握着一个从前的人,隔着一整条岁月的长河,轻轻朝我笑了笑。
我听见我自己说:「好,我们都好好的。」
故事到此,有了一个踏实的结尾。我带着两个闺女,和我爸、和王桂芬,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。没有人再来劝说我要放弃她们,也没有人再说她们是拖油瓶。我给她们报了幼儿园的画画的兴趣班,周末带着她们去公园放风筝,晚上教她们背古诗。
她们会长大,会上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会遇到喜欢的人,会有自己的一生要过。而我作为妈妈,能做的,就是好好守住那个承诺——把她们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再看着她们快快乐乐地长大。
窗台上,陈实扬的照片安稳地立着。照片里的他,还是那副憨憨的笑容。我抬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,低声说:「你放心。我们都挺好的。」
夜风拂过窗帘,两个闺女在里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像两只温顺的小猫。我关掉客厅的大灯,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。灯光暖黄黄的,照在我和孩子们的脸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后来有一回柳鸢打电话问我:「净荷,你后不后悔当年没听赵馥兰的,把闺女留下?」
我笑了,反问她:「柳鸢,你要是看见苜苜和蓟蓟抱着我喊妈妈的样子,你就会知道,我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一件事,就是没放弃她们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柳鸢哽咽的笑声:「你呀,真是一点没变。」
我挂掉电话,两个闺女从房间里跑出来,一人一边抱住我的腿:「妈妈,我们给你留了小饼干!」
我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又酸又暖。窗外夜晚的星星亮得很干净,像一汪清水,流淌在这个平常又暖融融的夜里。
是的,我留下了我的闺女们。她们不是拖油瓶,她们是我余生里,最亮的两颗星星。此去经年,日子还长,但我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无论再遇到什么风浪,我都会像那个六月的下午一样,挺直了腰杆,站在太阳底下,护着我的孩子们。
妈妈在呢。妈妈永远在呢。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